2020年7月,长江流域防汛进入关键期。斧头湖东湖围堤上,雨幕低垂,一位戴眼镜的中年人扛着铁锹,一步一探地巡过堤段。乡亲们认出他——时任嘉鱼县潘家湾镇中心小学党支部书记、校长孙家万。主动请战时,他只说了一句话:“我是党员,就该向前!”
这是他第二次站上防汛大堤。上一次,是1998年。
很少有人知道,就在几个月前,他刚刚结束54天的社区抗疫值守。
镜头再往前推二十多年,会看到另一幅画面:一间四处漏风的瓦房教室,蒙着塑料布的窗户,煤渣铺成的操场。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站在黑板前,把一支粉笔捏到只剩指尖。
这个年轻人,也是孙家万。
从1996年蒲圻师范毕业分配回乡,到今天,整整三十年。他把人生最好的光阴,都留在了嘉鱼的乡村。
引子:一句“农村孩子更需要我”,他守了三十年
1996年,师范毕业的孙家万被分配到渡普镇东湖小学任教。那时的乡村办学条件,他至今记忆清晰——破旧的瓦房教室四处漏风,窗户没有完整玻璃,只能用塑料布遮挡风雨,寒风一吹哗哗作响,冻得孩子们小手通红;煤渣铺成的操场尘土飞扬,雨天泥泞难行,孩子们跑一趟,鞋底沾满泥巴。一间教室、一块黑板、一支粉笔,就是他全部的教学工具。
“但每当我看向孩子们清澈又渴求知识的眼睛,看着他们顶着严寒认真写字的模样,我就暗暗告诉自己:哪怕条件再苦,我也要把书教好,不让乡村孩子输在起跑线上。”
后来,有人劝他:年轻,有学历,往条件好一点的学校挪一挪。他没有走。事实上,毕业那年他本可以留在城区,是他主动放弃了那个机会。
“农村孩子更需要我。”
这句话,他很少对外提起,却用三十年时间一直在兑现。从普通教师到一校之长,从嘉鱼的一所村小到另一所乡村中学,他辗转十一所乡村学校,始终没有离开这片土地。三十年里,他每天最早到校、最晚离校,放弃了大量节假日休息时间——以校为家,是他给自己定下的规矩。
他没有停在原地。工作之余,他进修大专、自修本科,把学历一格格补上,先后有多篇论文在省级、国家级刊物发表,出版专著三本;优秀教学案例拿过县、市、省乃至国家级奖项。2018年,他开始担任校长,却依然坚持上课,坚持每周听两节不同科目教师的课,和老师们交流感受、彼此取经,并把教学反思一天天记下来。
三十载春风化雨,一批批乡村学子走出乡村、成长成才,而他始终守在基层一线,用行动践行着一名共产党员的教育担当。
扎根:把课堂搬到田埂上去
没有教具,就自己造。
课余时间,孙家万跑到田埂上捡光滑的树枝,裁硬纸板,亲手制作拼音卡、生字卡,一张张打磨平整,一笔笔书写工整。没有优质课件,他就借着煤油灯的微光熬夜手写教案,一本本笔记写得满满当当,页边空白处细致标注着每个孩子的学情短板、每节课的教学重点。
他深知乡村孩子阅读量少、基础薄弱,生硬的课堂讲解很难让他们共情理解。于是他打破课堂边界,把水乡田野、田间生活变成鲜活的教材。

课后,孙家万和学生围坐在草坪上读书
讲《春》,他带着孩子们走出教室,踏过湿润的田埂,看破土的麦苗、摇曳的菜花,让他们亲身感受春风、春光与春意,再回到课堂分享感悟——枯燥的课文,瞬间有了泥土的温度。
讲《背影》,他不做空泛的理论解读,而是和孩子们围坐谈心,聊他们父辈日出而作、日落而息的田间身影,聊劳动者掌心的老茧、脸上的风霜,让孩子们在熟悉的生活里,读懂最朴素深沉的父爱。
“乡村孩子的阅读量少、底子薄,你硬讲,他们听不懂,也听不进去。”他后来这样解释自己的选择。把书本和生活接上,是他找到的那把钥匙。
作为语文教师,他自制教具、打磨课件,积极探索多媒体教学与乡土文化融合的新模式,认真备课授课、精细批改作业。他要让农村孩子,也能享受到优质、公平的课堂教学。
而真正把阅读变成乡村孩子日常的,还不只是课堂。他把自己在公益助学中接触到的阅读资源引进校园,一点点建起班级图书角,琢磨出一套适合乡村孩子的阅读课。在他看来,一本好书对一个农村孩子意味着什么,没有人比他更清楚——那是他们看见山外世界的窗口。
三十年从教路,二十余年担任班主任。即便后来走上校长岗位,他也从未脱离教学一线。如今年过半百,他依然坚守语文课堂。
“我的课堂没有华丽形式,只有真诚交流与耐心引导。”
面对调皮捣蛋的学生,他从不严厉训斥,而是温柔沟通、耐心引导,用包容与尊重守护孩子的童真。

语文课上,孙家万带着学生走进《杨氏之子》
育人:陪伴,是最好的教育
在乡村从教,孙家万见过太多缺少陪伴的留守儿童。他们自幼跟着祖辈生活,父母常年在外务工,性格大多内向自卑,心里藏着心事,眼里藏着怯懦。
“乡村教育,教书是本职,育人是初心,陪伴是最好的教育。”
课后课余,他放下教师、校长的身份,用心陪伴每一个孩子:陪内向的孩子聊天谈心,陪调皮的孩子打球嬉戏;天冷了挨个叮嘱孩子添衣,看到衣衫单薄的孩子,便把自己的外套披在他们身上。孩子突发生病,他第一时间背着赶往村医务室,垫付医药费,事后再利用课余时间耐心帮他们补齐落下的功课。
农村学校留守儿童多、困难学生多,他主动当好“代理家长”,坚持常态化走访、谈心谈话,累计入户走访五千余人次,走遍每一条村道,摸清每一名学生的情况。学生缺衣少食,他自掏腰包;学生生病受伤,他送医陪护;学生情绪低落,他耐心疏导。
后来他做了校长,这件事没有止步于个人。他牵头建起党员教师结对帮扶机制,把党员骨干教师组织起来,成立留守儿童关爱党员先锋队,让“一个人陪”变成“一群人陪”。
在所有孩子里,有一个叫小浩的,孙家万记得最深。
这个留守儿童常年跟着奶奶生活,性格沉默寡言,上课从不举手,作业敷衍潦草,常常独自躲在角落偷偷难过。看着这个敏感自卑的孩子,孙家万格外心疼。此后每天课后,他都单独留下小浩,坐在孩子身边耐心辅导作业,不厌其烦地讲解每一道难题;闲暇时主动和他谈心,鼓励他大胆表达、自信成长;到了周末,他常常把小浩接到家中,让妻子做一桌热腾腾的饭菜,让孩子感受家的温度。
日复一日的陪伴与鼓励,慢慢融化了孩子心底的冰封。小浩渐渐变得开朗爱笑,课堂上主动举手发言,作业工整认真,整个人焕然一新。多年后,他顺利考上华中科技大学,专程回校看望孙家万,哽咽着说:是您让我感受到了温暖,让我拥有了前行的勇气。
“那一刻我深深明白,乡村教师的价值,从来不是惊天动地的成绩,而是用点滴温柔,点亮一个孩子的人生。”

孙家万走进学生家中,为孩子送去图书
守望:一位校长的“温暖工程”
一人点灯,微光有限;众星齐聚,方能照亮前路。
走上校长岗位后,孙家万把更多精力放在“赋能团队”上。他牵头成立校长工作室——这就是后来挂牌的“咸宁市孙家万校长工作室”,他亲自担任主持人,手把手指导青年教师成长,同时倾听老教师的诉求,全力打造一支温暖向上的教师队伍。工作中,他以身作则、率先垂范,团结同事、务实担当,带领教师队伍潜心育人、深耕教研,用一言一行诠释人民教师的责任与担当。
而他惦记的另一件事是:怎样让乡村孩子的世界更大一些。
为此,他创新办学模式,在校园里开辟田园实践园,让孩子亲手体验劳作、体悟成长;他积极争取科技教学资源,让乡村孩子也能接触前沿科技——让乡土校园既有泥土的芬芳,更有科技的光芒。
这份用心,在2026年6月化成了一个热闹的上午。那天,嘉鱼县科协的“科技大篷车”开进校园,二十余项科普装置一字排开:声光反应测试、视错觉体验、磁力转盘、最速降线、牛顿色盘、空气炮……最受欢迎的是那只智能四足机器狗,奔跑、跳跃、翻滚,引来阵阵惊呼。不少孩子第一次亲手操控它,抽象的人工智能,忽然变得可触可感。
当天下午,孙家万为学生和老师作了一场专题讲座,题目是《科技赋能教育教学改革——点亮乡村孩子的未来之光》。他说,数字科技是撬动教育提质增效、促进教育均衡的关键杠杆,能打破乡村教育的资源壁垒;他也给出了自己的路径:打造智慧校园、开发乡土科创课程、搭建实践育人平台、链接优质外部资源。

校园文化墙前,孙家万为学生讲“扣好人生第一粒扣子”
大爱:三十一个省区市、十五万公里,和七万六千余个图书角
这是一条很少有人知道的“第二条战线”。
它始于2009年那个夏天。当时,孙家万的大学老师张同庆创立了中国民间公益助学组织“担当者行动”,专注乡村儿童阅读助学,在全国首创“班班有个图书角”项目。受恩师邀约,孙家万去了四川雅安。
他一辈子记得那一天:几个人背着200多本图书和一个20余公斤重的书架,沿不足两米宽的悬崖小径往上攀,8个小时,终于抵达海拔1400多米的古路村小学。
站在那所悬崖顶上的学校,看着孩子们脸上的笑容,这个已经在乡村讲台上站了十几年的语文老师被彻底震动了。他当时想的只有一句话:“一定要让更多的乡村孩子有书可读。”
从那时起,他加入“担当者行动”,一干就是十几年。
此后每年的寒暑假,他都奔波在路上——走遍全国31个省区市,行程超过15万公里,不畏艰险、不计得失。2017年暑期,他坐火车、走山路,翻山越岭到了贵州黔东南州柏杨坪村。那里的孩子每天要来回爬几个小时山路去读书,村里有很多留守儿童。他代表公益组织,给村里的孩子捐了50本书。
他并不是一个宽裕的人。那些年,他从每月4000多元的工资里,固定抽出千余元投入公益助学;个人先后捐款10多万元。
数字,或许比形容词更有说服力:
他与公益伙伴一道,为全国500多个县、7000多所乡村学校建起7.6万余个图书角、21个少儿阅读活动中心,送去图书600多万册,募集物资价值9000多万元。在他的努力下,10多所乡村学校得以修缮,2000多名失学儿童重返校园,106名受助学子考入大学。
这些数字的背后,是一间间原本空荡的教室多了一排排书架,是一个个原本辍学的孩子重新坐回课桌前,是106个家庭命运的转弯。
对外的公益之外,他还盯着自己脚下的学校。2021年8月,他调入嘉鱼县官桥镇舒桥中学,得知这所学校曾经属于省插花贫困学校,教材装备不够完善,便四处奔走,不到一年时间就联络募捐到价值60多万元的教材设备与防疫物资。在舒桥中学期间,他累计为官桥镇5所中小学募捐课桌椅、体育器材、防疫物资、图书等80多万元的教育教学物资。
“我是农民的儿子,深知贫困乡村孩子的艰辛。尽管家境不宽裕,但尽我所能地帮助那些需要帮助的人,公益之路虽艰辛,但我仍迎难前行。”他说。
孙家万深知,乡村孩子既渴求知识学问,更需要精神滋养。他始终坚守公益初心,既深入偏远乡村奔走一线,又凝聚各方力量统筹帮扶,用心搭建助学平台,以实实在在的行动助力教育公平与乡村振兴。

公益助学路上,孙家万和孩子们在一起
担当:党旗,在急难险重处高高飘扬
“关键时刻冲得上去、危难关头豁得出来,才是真正的共产党人。”
作为党总支书记、校长,孙家万始终把责任扛在肩上,在急难险重面前主动请战、逆行冲锋,用担当守护平安。

2020年疫情期间,孙家万在社区防控值守点登记信息
2020年,新冠疫情突发。大年初四,他主动投身社区防控,一去就是54天。54天里,他以帐篷为家、以方便面为食,对500多户、3000多名居民开展地毯式排查、防疫宣传与信息登记,走遍千家万户,耐心讲解政策,全力筑牢社区防控屏障。

2020年防汛期间,孙家万坚守防汛一线
农村学校防疫物资紧缺,他就多方奔走、积极募捐,为嘉鱼县八所农村中小学筹集到价值三十多万元的防疫物资,并细化校园防控方案,全力保障师生安全、顺利开学。而就在那年7月,长江流域汛情告急。有着1998年抗洪经验的孙家万,再次主动向党组织请战:“我是党员,就该向前!”他先后坚守斧头湖东湖围堤、长江四邑公堤潘家湾段,一个多月日夜奋战在防汛一线,徒步巡查、不畏风雨,始终抱着“洪水不退我不退”的坚定信念。
也是在那一年夏天,水乡乡村防汛压力巨大,学校满目狼藉。孙家万二话不说带头投身校园抢修,扛铁锹、清淤泥、修设施。手上磨出一个个血泡,他简单包扎后继续奋战——只为以最快速度恢复校园环境,确保孩子们能够平安、准时返校上课。
但“担当”二字,对一位党务工作者而言,不止在冲锋的那一刻。作为学校党总支书记,他把党建当成第一职责:严格落实“三会一课”、主题党日等组织生活制度,常态化组织党员教师学习;结合乡村学校实际,探索党建与教育教学的深度融合,推动实施“党建+德育”“党建+阅读”“党建+家校共育”;围绕教师队伍建设,牵头建立党员教师结对帮扶机制,组织党员骨干教师成立教研攻坚、留守儿童关爱、公益助学三支党员先锋队,用传帮带把青年教师带起来。
2026年,他获评咸宁市优秀党务工作者。
家风:“正直做人、踏实做事”
三十年坚守,孙家万收获了一串沉甸甸的荣誉:中国最美教师、湖北省教育科研先进教师、咸宁市名师、咸宁市十佳师德标兵、咸宁市最美乡村教师、南鄂楷模、咸宁好人……更早些时候,他还拿过嘉鱼县“十大杰出青年”、咸宁市优秀班主任、咸宁市骨干教师、湖北省语文优质课竞赛一等奖,以及首届“四方杯”全国优秀语文教研能手。2019年,在“走遍中国寻找最美教师”公益活动中,他被评为“中国最美教师”。
而在他看来,比个人荣誉更珍贵的,是一个家庭的风气。
他的父亲是一名普通工人,母亲是农民,文化水平都不高,却一辈子勤快善良。“做人要规矩、本分,对自己的家庭要负起责任”——这是他从父母那里继承来的家风,也成了他后来立给自己的规矩。
这条家风的接力棒,握在他和妻子张淑莲的手里。张淑莲也是一名人民教师,1999年毕业参加工作,曾在渡普镇、潘家湾镇、簰洲湾镇的中学任教,拿过咸宁市化学优质课比赛一等奖、湖北省说课比赛二等奖。孙家万常年在外奔波,家里的事全落在她一个人肩上——双方的4位老人,还有一双女儿。家境并不宽裕,可每当公益助学需要钱,她从未说过一句怨言,总是把家里攒下的积蓄拿出来。
在这样的家里长大的孩子,也长了这样的心。大女儿从上小学到考入大学,先后把1000多册图书委托父亲代捐给贫困地区的孩子;2008年汶川大地震时,她还把800多元零花钱捐给了灾区。
一个家庭能走多远,看看孩子就知道。他淡泊名利、低调谦和,始终坚守清正纯粹的做人本色;他重视家庭建设,传承“正直做人、踏实做事”的家训,以身作则引导家人向上向善。其家庭先后获评咸宁市最美家庭、湖北省文明家庭、全国最美家庭、全国文明家庭。
一个在乡村学校里守了三十年的人,能留给孩子最好的家产,或许就是这八个字。
瞭望者说:乡村教育需要这样的“守夜人”
在中国教育的版图上,乡村学校是最基础、也最艰难的一环。这里缺的往往不是理念,而是把理念一天天做下去的人。
孙家万的意义,恰在于此。
他不是那种“一战成名”的教育者,没有耀眼的概念与模式,他的教育叙事由一个又一个平常的日子构成:一堂自己造教具的语文课,一次走到田埂上的《春》,一顿给留守孩子做的热饭,一次次走进家门的家访,一段守了一个多月的江堤,还有从悬崖小径上背上去的那一个书架。
但恰恰是这些,构成了乡村教育最真实的样子。
他给了乡村孩子两样东西:一样是“留下来的理由”——让农村孩子也能享受到优质、公平的课堂;另一样是“向外看的窗口”——七万六千余个图书角、田园实践园、科技课堂。
他也在证明一件事:乡村教育的高度,不必然由资源的厚度决定,也可以由一个人坚守的长度决定。
《教育瞭望》长期关注乡村教育的真实生态。我们记录孙家万,不是为了塑造一个孤立的道德样本,而是想说明一个更朴素的判断——乡村教育的振兴,需要政策与资源的持续投入,也需要一批愿意把自己的人生“押”在这片土地上的人。他们像守夜人一样,在无人注意的地方,守着灯。
结语
三十年一晃而过。青春留在了这片乡土,心血倾注给了这群乡村孩子。
“不忘初心,做有灵魂的教师。”这是他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。他把自己比作“稻田里的守望者”——守在田边,看着苗一天天长起来,不声不响。
2026年8月,孙家万到任嘉鱼县渡普中学党总支书记、校长。履新没几天,他就把“生·动课堂”课改推到了台面上:改变教的方式,也改变学的方式,明确要“持续降低低分率,全面提升育人质量”。在开学工作会上,他讲了四点要求——锚定立德树人,落实五育并举;聚焦课堂改革,提升教学质量;建强教师队伍,激发内生动力;守牢安全底线,营造风清气正的教育生态。
从1996年那间漏风的瓦房教室,到今天的渡普中学,三十年,一个人的教育生涯可以有很多种打开方式。孙家万选择了最朴素的一种:待在需要他的地方,一直待着。
把温柔留给乡村娃——这是他给自己三十年光阴写下的注脚,也是《教育瞭望》愿意在此刻,郑重地为一位乡村校长翻开的封面。


